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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千万富翁”的抉择
\n文/黄文
\n门诊，北方人老王和他女朋友一起走进来时，他脸色红润，面带微笑，和半年前那个重危之人完全是判若两人。野马医生看到现在老王活蹦乱跳的样子，一点不像快七十的人，又想到他半年前还在病床上“瞬间昏迷”的场景，觉得很是魔幻。
\n那个场景发生在半年前的病房。
\n老王两个儿子和儿媳坐在他的病床边，热切地拉着爸爸的手，关心着病情。老王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，呼之不应，他的儿子急忙呼叫医生。
\n野马医生来到病床，看见老头，呼吸平稳，心率正常，血压稳定。
\n不会是突发脑梗死导致的昏迷吧？野马医生心想，于是做了“压眶反射”实验，如果患者的眼睛上眼眶被按压，往往会有痛感，主要是检查患者有没有丧失意识。结果老王挥手打了野马医生的手一下，而且很有力。又听到邻床的病人说刚才他还在开玩笑，野马医生心中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。
\n在接下来的半小时探视时间里，老王居然坚决地闭着眼，无论他们说什么，就是不回答。偶尔，还可以看到老王的喉头动一下，估计他装得太久，忍不住要吞口唾沫吧。
\n“医生，我爸爸会不会……”老王的两个儿子问道。
\n野马医生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，给他们指了指监护仪平稳的心电波形。
\n不过，让野马医生也感到惊奇的是，监护仪显示，老王的心率居然没有一点变化，证明他的情绪一点没有波动，看来老王对他的两个宝贝儿子那颗心，确实是“死”了。
\n四人在床旁面面相觑，谁也不知道他们几位的内心在上演什么“活报剧”。在一段难耐的沉默中，他们结束了这段千里迢迢的探视。
\n这是一个奇特的场景，也只有生活这个最好的导演，才有胆子随便演绎这么奇特的场景。
\n老王“选择性昏迷”的原因，儿子们应该是心知肚明的。
\n那是一周前的一个晚上，老王下午突然感觉腰背部明显胀痛，来医院就诊需住院，当班的野马医生接收了这个病人。
\n“大夫，我的腰很疼。”患者说话有明显的北方口音，野马医生以为这是一个来重庆旅游的外地游客，在重庆突然发病。
\n野马医生查体发现患者心率稍微快一点，血压还是稳定。但急诊CT提示是一个危险的疾病：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。有破裂先兆的腹主动脉瘤，是需要紧急手术的。
\n“腹主动脉瘤是癌症吗？”患者家属问道。对方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，却是重庆口音，但野马医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。
\n野马医生解释道：“腹主动脉瘤不是肿瘤。腹主动脉是腹部最大的一根动脉，腹主动脉瘤，就是一些原因导致的腹主动脉部分扩张，就如气球被吹大了，看起来像个肿块，所以称它为动脉瘤。它的后果就是破裂，大出血，导致快速死亡。”
\n家属应该是个知识女性，看得出，她比较容易地理解了这些难懂的医学术语。
\n野马医生交代了手术方式，以及手术需要的一笔较大的费用的时候，女人表现出一些令人奇怪的犹豫。
\n野马医生询问以后才明白，原来患者是她的男朋友，两人还没有婚姻关系，男方是北方人，在重庆居住了一年时间了。野马这才明白，为什么他们的口音有如此差别。
\n由于没有婚姻关系，女人其实也不知道老头有多少钱。
\n“我可能签不了这个字，我需要问一下。”她说着，拿出电话，给患者的北方老家打了几个电话。估计是给他的孩子打电话，虽然野马医生听不清对面讲些什么，但可以从女子逐渐严肃，随后有点伤心的表情，大概也能猜出他们的对话内容。
\n野马医生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。医疗的抢救，对医生们来说，是一个普通的常规工作。但对普通人来说，都是人生的危急时刻。这一刻往往会表现出日常生活中，道貌岸然的面纱下，截然不同的原始本色。有的人表现为勇敢、仗义或深情，有的人表现却令人遗憾。
\n原来，患者在老家有两个儿子。女子给他们介绍了他们父亲病情危重，需要一大笔抢救费用，但对方的回答非常“艺术”，“既然父亲已经在重庆生活一段时间了，父亲的病情就拜托阿姨了，最近工作比较忙，暂时没有时间来重庆。”至于那一大笔抢救费用的事，儿子却一字未提。
\n女子倒是没有非常愤怒，只是很伤感的样子，因为她没有权力对男朋友的儿子说任何指责的话，自言自语道：“他们不管算了，我自己来管，我自己来管！”
\n野马看见她走出了办公室，在走廊上拨通了一个电话，电话打了很久。虽然野马医生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，一定是和一个她至亲的人在打电话，因为野马医生看见她在一边说话，一边在抹眼泪。一会儿，女子回来了，她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，说道：“医生，我们决定抢救，一会儿钱会送到！”
\n于是，野马医生开始安排急诊手术的准备流程。在手术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，一个夹着皮包的胖胖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赶到了医院，他是女子的儿子，带来了手术需要的钱。
\n在手术签字时，野马医生说道：“你还是来得及时！”
\n儿子胖胖的脸上笑中露出一点无奈：“怎么办嘛，这么远来住在我们家，我们总不能看着不救吧！”
\n其实，野马医生的内心对这对母子是充满敬佩的，因为他自己都不能肯定，内心那个叫“良知”小人儿，能否击败那一众来自人性阴影深处的对手。
\n患者的手术非常顺利，因为是微创，他的状况恢复非常好。也许是恢复得太好了，那天早上，患者突然握着女子的手，对女子说了一句惊人的话：“我们结婚吧！”
\n旁边病房的职业陪护大姐，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：“王子给公主求婚了！”
\n女子肯定觉得老头病情有点反复，开始在病床上胡言乱语了，哪有在病床上求婚的，把她搞得有点不好意思，笑骂道：“什么王子，是个老王，胡说八道些什么！”
\n患者接下来的叙述，让女子觉得他是清醒的。他说他要把老家的房子卖掉，搬到重庆来长期居住。
\n原来，患者在北方老家有几套房，这确实让女子大吃一惊，她也没有想到对方还憋了有如此大的秘密。如果按北方那个一线城市的市场价格的话，他这个身价，是应该值一千万的。
\n他以前到重庆来和女子同住，估计是想把房产留给他的两个儿子，这次发生的事情，让他看透了很多，便决定把老家的房子卖掉，来重庆结婚定居。
\n患者远在老家的两个儿子，也许一直在期待一个来自重庆的“好消息”，可听说父亲抢救成功，恢复得还不错，这个真正的好消息让他们坐不住了，工作暂时也变得不是太忙了，立即坐飞机飞来重庆。
\n于是，稍微带一点黑色幽默的家庭亲情见面，就在病床前上演了。野马医生相信，老王的儿子们在那一时刻的心绪，肯定是复杂的，也许是后悔，是遗憾，或是羞愧！
\n如今，看见老王恢复良好的样子，野马医生内心还是高兴的。
\n“你还回老家吗？”野马医生打趣着问道。
\n“不回去了，重庆就是我的家了。”老王爽朗地笑道。
\n野马医生也笑了，他没有问老王的那些家庭琐事以及那千万家产的归属，但看见老两口高兴的样子，知道老王这个“老王子”的童话故事结局是这样的：王子和他的公主，在重庆，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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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n缙云·野马医生写“病历”丨黄文：黄昏里的小发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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